走出ACT考场,我开始思考留学这件事

走出ACT考场,我开始思考留学这件事


本文授权转载自公众号:登月舱


ACT考试结束的时候,天正下着不小的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属于香港的独特气味。考场大门旁的人行道只有不到两米宽,但此刻却挤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他们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语气里充满了既关心成绩、又不想打破孩子“解放”后愉快心情的矛盾。我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然后想起了每年高考结束后,网页上铺天盖地的图片:同样的雨,同样在雨中撑伞的家长,和同样复杂而矛盾的嘈杂声。


高考与出国,两条被视为完全不同的路,又是否真的不同?走出ACT的考场,我开始思考留学这件事。

我听到了无奈,和一种并不可耻的无知


我来自河北的一个十八线城市。经济上的欠发达,再加之与北京毗邻的地理位置,大批优秀的教师被北京市的私立学校挖走,造成了教育硬件与软件资源的极度贫乏。学校无奈,更受迫于河北省较高的录取分数线,便只能寻找另类的解决方法。在网上铺天盖地的教育批判文章中,衡水中学的军事化管理模式总能成为讨论的焦点,但事实上,这样极端的教育模式早已成为了河北上千所中学的常态。


我上初中时典型的一天是这样的:清晨,无论什么季节,所有同学一律五点半起床。十五分钟后,所有同学操场上列队集合。学校为每一位学生准备了一个小册子,上面贴好了各科老师提前准备好的知识点和背诵内容,学生在列队等待期间要将小册子举到与眼睛平齐并大声朗诵上面的内容。夏天的早上天气还算凉爽,天色也还算明亮;但倘若在冬天,尤其是飘着小雪的日子,我们在忍受严寒的同时,只能用从宿舍楼里投射出来的微弱灯光来识别小册子上的字。


六点二十,跑操结束,同学们飞奔着冲入食堂,因为晨读仅二十分钟之后就会开始,而迟到将会面临严厉的惩罚。


学校每天安排九节课,上午七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六点二十,而即便是课间,同学们也很少有机会能够从座位上起身。


午休时间看似有一个半小时之多,但倘若在宿舍楼道里向宿舍里窥探,便会发现大部分学生都坚持在宿舍的小桌子上学习。


晚餐之后,无论是住宿生还是走读生都必须参加晚自习,教导主任会随时在楼道里巡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教导主任),交头接耳、没有专心学习的同学将会被停课一周回家反省。


晚上十点十分,晚自习结束,同学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而繁重的课业让很多同学不得不继续挑灯学习,直到新的一天来临。


即便是在周末,同学们也多会参加各式各样的课外班,再加之繁重的作业,我身边的同学,通常从未有过一个像样的周末。




如果你在我家乡任意一所初中的校门口,问问来往的初中生们梦想中的高中,我想十个同学里会有至少六七个会回答“衡水一中”。而据我所知,衡中的状况只会比我的初中更为严酷。我身边不乏很多优秀的同学以全校前几名的成绩被衡中录取,甚至包括我的表妹在内。


表妹上高中前的那个暑假,我曾偶然间在她家找到了衡中的录取通知书。中考之后的暑假,本该是享受短暂美好生活的日子,但通知书里的作业单早已把五十多天的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500字的读书笔记、日常的英语口语与书写联系、繁重的理科预习和练习,除此之外,家长每天还要签字检查作业。


学生手册上书写着冗长的学校规章制度,包括强制性的统一头型(男生的板寸和女生的蘑菇头)和学生违纪后面临的停课反省、记过之类的严厉处分。十一的假期,我终于有机会和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的表妹聊聊天。成吨的吐槽之后,我严肃地问她,你觉得这样的高中生活到底怎么样?表妹像是没想这样的提问,她愣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高中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网上形形色色的关于衡水中学的报道中,总会有几篇正面文章。而这类文章的主题总是围绕着衡中毕业生们对那段生活的回忆。“衡中的教育模式虽然存在很多争议,但毕竟也是无奈之下的产物。”“我十分感激衡中,高中三年的日子固然很苦,但也毕竟让我达到了今天这样的位置。"


我家乡的孩子,他们踏入像衡中一样的初中,然后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地应该进入一所像初中一样的高中;他们没有理由地拼命努力着,直至达到自己“理所应当”的位置。因为他们出于社会与家庭的原因,别无选择。“高中不就是这个样子吗?”这句有趣的回答背后,我听到了无奈,和一种并不可耻的无知。


我觉得自由就在眼前


初三时的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升学漩涡”,被拖拽、被浸泡,而全无脱身的办法。我不甘自己的人生轨迹,起码是最美好的青春六年,就这样被无意识地定下。于是我决定成为一名出国党。


在我并不富裕的家乡,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甚至会被当成富二代学习成绩太差后的唯一出路。可能是由于射手座的缘故,我天生对自由拥有一种没有理由的执念。


初三上学期,我开始以出席各种活动、担任各种职位为由一下午一下午的逃课,自己不想做的作业也说撒手就撒手;三四个小时的晚自习,我常常在教导主任的眼皮子底下写词、作曲或是看“与课堂无关的书籍”(虽然我成绩还是挺好的呵呵呵……)。


出国于我便是自由的象征。那时的我只是听说了AP/A-LEVEL/TOEFL/IELTS/SAT/ACT等等从未听说过的新鲜名词,但完全不同于高考的申请流程、高度自由化的考试体制和更为自主化准备过程,都是我在深深的井底梦寐以求的高中生活。


而三年之后,等待我的更是远离祖国、远离父母、远离陈旧条框的留学生活。我觉得自由就在眼前。但我出国的决定直接遭到了父母的阻拦:我并非出生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大学四年上百万的学费将会是对父母不小的负担,再加之家乡在“升学漩涡”影响下根深蒂固的落后价值观,我的决定,甚至很可能让父母蒙羞。


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支持我。初三下学期,我例行划水的晚自习被替换成了每晚价值六百元的一对一外教口语联系。上天眷恋于我,我成功进入了一所优秀的公立学校国际部。


完美幻觉

(作为一枚本质鳖屎,#BuyPerfectIllusionOniTunes)


六点钟,我在一遍遍响铃的催促下起床。穿衣、洗漱。在食堂排队等早餐的时候,我手拿ACT词汇书,只想集中精力再多记下几个单词。


七点抵达自习室,例行检查和回复邮件,再刷一套阅读题。第一节课于八点开始,是一堂只有十来个同学的Seminar。


一个半小时后是大片的自习,我小跑着回到自习室,啃起昨天晚上没有啃完的英文大部头,而手边还有两套未刷的ACT原题。我瞟了一眼手机日程上越来越近的ACT考试时间,不禁叹了口气。


中午,简单的午饭后,我有三个会议要开:升学指导、暑期项目、社团、奖学金申请……四点五十,我完成了一整天的课程。


晚餐过后是管理宽松的自习,但无数繁重的任务早已压的我喘不过气,九点半自习结束后,我还有五十页的Reading和一篇文案没有完成。


奈,冲上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今晚可能又要通宵了。


这是我就读国际部一年来平常的一天。我曾很享受这样的日子,没有太多外界的束缚,更多的是在认清自己人生价值后由内而外的充实感。


直至我发现自己从未认清过自己的人生价值,那种自由支配生活的充实感,也只是薄薄一层包装下的完美幻觉。




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从不是一个外向开朗的人,讨厌运动,喜好独处,喜欢猫,喜欢下雨的日子,喜欢花一整天的时间读书。或许是读了很多哲学(没有符号)书的缘故,即便不轻易说出来,但我往往把事情看得很清楚。


比如说踏入高中的第一天,我就意识到,以自己这样的性格,是永远得不到名校的青睐的。


后来,家里以不菲的价格给我报名了三年的留学咨询服务。上课的第一天,资深留学规划老师看了看我的简历,开始对照着一张“完美学生”的表单对我点评:“嗯嗯,你这个活动还是能体现一定的领导力的,但是太平淡了,没有主线!”“你一门AP课都没有上吗?顶尖的学生可都至少六七们啊。”“你体育方面太差了,体育不好国外的大学很有可能不喜欢的。”“你没参加过竞赛吗?要是能再拿两三个大奖就更好了。"


我心里骂了句fuck,谁他妈让你来评判我的人生。


今年暑假,我参加了一个哈佛大学官方举办的项目。活动的第一天下午,我和项目的一位员工聊起了天,我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上高中之后做过的fancy无比的事情,她却突然插嘴道:“你一定是个出国党吧!"


我问她是怎么猜到的,她答道:“现在的出国党,大部分都一个样子。”那天晚上,同龄人们在宿舍门外撒欢儿,我躺在床上思考这句话。是啊,现在的出国党,都是一个样子。


我们早已习惯了周末的课外班,无论是托福雅思还是ACT/SAT,我们从基础、强化到模考,一路披荆斩棘;无论自己努力与否,GPA的起起伏伏总能成为我们话题的焦点。而在选课的时候,兴趣固然是做出选择的要素,但我们一定或多或少地想过:选择这门课是否会和我大学的专业相对应,又是否让我的申请更有利?


而那些所谓区别于应试教育的课外活动呢?模联、辩论、支教、学生会;听上去高大上一点的,远赴尼泊尔(有时是非洲)的义工活动、赴联合国总部参加模拟联合国会议、赴哈佛耶鲁MIT进行游学访问、赴云南边远山区进行义务支教活动……且不说这些活动形式上的重复,我们参加活动的目的早已偏离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国外大学的招生官在谈论课外活动时总会这样说:我们希望学生在自己所热爱的领域做到极致,并在其中体现出领导力、创造力和责任感……这些千篇一律的活动,又是否是我们所热爱的领域呢?


我曾经说服自己在某所国外大学的中心实习,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软件背景里还缺少高大上的实习经历;


我也曾花过不少钱到日本参加所谓青年论坛,原因只是我的软件背景还缺少国际化的经历;


我曾经强迫自己竞选成为各种晚会的主持人,因为在申请大学时性格外向、善于表达的人总是能占到优势,但自己在生活中其实是一个喜好独处、从不乐于表现与表达自己的人。


我曾认为出国与高考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但在现今中国的出国教育体制下,出国与高考实质上一模一样: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课外活动,骨子里只是“高考”的一个科目罢了。


这个结论或许有些绝对,事实上我身边也有不少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到极致的大触:因为热爱魔方,所以参加了魔方亚洲锦标赛,然后创立了自己的社团;


因为热爱女权主义运动,所以啃下了半米厚的英文大部头,创办了女权主义社团,甚至因此登上国外网站的新闻;


因为热爱绘画,所以独自一人游历云南,创作了自己的作品集,直至举办自己的个人画展……但事实上,这些突破了体制禁锢的高中生从不以“出国党”作为自己的标签;换言之,高考党中从不缺这样的人物。


据我表妹的描述,衡中虽然以严格的管理而闻名,但学校里也是有大大小小两位数的社团,那些喜爱绘画、音乐等等领域的同学都可以凭借自己的热爱达到社团里耀眼的位置。


倘若我们将自己热爱并可以将其做到极致的课外活动定义为真正的课外活动,那么出国党能够享受真正的课外活动活动的机遇,事实上与高考党别无二致。



越想下去,我越绝望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回忆初三时的自己,那时的我曾如此仰慕过我现在经历的纠结、迷失与痛苦。然而陷入这样的处境,我们又该责备谁?


责备留学中介?因为它们是留学快餐化的领头军?因为它们是将课外活动高考化的直接动力之一?因为它们将出国与高考的差距一点点压榨殆尽?


责备我们的学校?因为它们面对变质了的国际教育而没有捍卫素质教育的真谛?因为它们面对越来越兴盛的留学中介没有选择抗争、组建更与利于学生发展的留学服务团队,而是选择顺从与放任?


还是应该责备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没有勇气在现存的体制中走出一条全新的、属于自己的道路?没有在同质化的浪潮中坚守住自己所热爱、所追求的事物?


而换个角度看待上文中“真正的课外活动”的概念:即便我们在所热爱的领域里有所成就,而这不又是在刻意顺应国外大学招生时的真正理念吗?接二连三的问题层层裹挟着无尽的哲学荒谬。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陷阱里,越想下去,我越绝望。



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改变一个体制很难;换言之,面对严酷的现实,我们不得不选择妥协,而妥协的关键便是掌握底线。在我看来,我们妥协的底线便是不要丢失自我,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所热爱之事的傀儡:


在受限制的条件下,尽可能地去尝试:因为你很有可能因此而触碰到自己潜在的热爱,并将其注入进自我去想方设法维持住被自我热爱的事情,像看待高考一样看待出国(如前文所说,它们实质上是一样的):


或许现在的你正尽力用功利的活动来填满自己的“完美简历”,或许你不能再像往常一样花一整天的时间沉浸于自己的乐趣,但你或许可以每周抽出一个小时来保存对它的记忆,因为当你收到梦校的offer后,你很有可能有大把的时间重新拾起它们。一旦你有追逐你说热爱的机会,不要犹豫,去欢脱地追逐,并在奔跑的途中自我实现。




而回归热爱的本质,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天生就对某一事物有着源源不绝的热爱呢?大多数人热爱的原因其实多多少少与成就感有着关系:那些从小被逼着练钢琴练了十年的人,学成之后反而会真正热爱上钢琴吧。成就感固然会激发喜爱,但往往需要机遇和大量艰苦的付出。作为辛苦而迷茫的高中生,我们很可能处于成功的半山腰,前看不到终点,后看不到来路。但只要持续攀登,总能越过眼前的迷蒙一览众山小。


倘若你仍然不知道自己热爱的东西是什么,最后一个办法:就做好眼前的事,或许你曾经厌恶和反感的事情,会在转眼间成为你毕生所热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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